骑电动车上班,最讨厌的就是下雨了。虽说下雪比下雨危险,但下雪只在冬季,没有下雨那么频繁。雪也比雨温和。雪以覆盖之态对待它接触的一切,是一种平静的,不打扰的态度;而雨,落定后便四下流淌,无孔不入,总想在这个世界上多占一些地盘,是一种霸道的,侵袭的姿态。

好在北方的雨不像南方高原的阵雨那样捉摸不定。天气预报的准确度也还不错。这就意味着很少能碰到半路上忽然到来的雨,打得人措手不及。大多数时间,在出门前雨已经稳定地下了起来,只有忽大忽小的区别,没有下不下的区别。

听习惯了窗外高架桥汽车车轮的声音,我甚至能从细微的声音差别中听到下雨积水的声响。早上从梦中醒来时察觉到声音中的水味,一看天气预报,便知道下雨了。但是因为楼层太高,其实并不能十分准确地分辨雨的大小。

我总会有侥幸心理,出门前往窗外一望,感觉“雨不大嘛”,便没有带雨衣出门。等耗时耗力下楼后,发现雨比想象中大,顿时悔意十足,进退两难。好在我每天都戴头盔,头盔和面罩能挡住头部的雨。骑车时最影响人的雨,是飞驰来糊在在脸上的雨滴。它们沾花眼镜,飞入眼睛,迷得人无法睁眼看路。其次危险的是路面的积水。在湿漉漉的地面骑车,不能骑快,要十分小心。刹车不能急刹,否则后轮就会打滑,车屁股会瞬间左右歪斜,车停不下来还会继续往前滑行一段,特别“惊心动魄”。为了避免急刹打滑,只能缓慢低速骑行。

低速骑行,加上雨天积水带来的路况不佳,特别容易堵车。堵汽车还能理解,有时候连单车、电动车都堵。本身上班就是上赶着时间避免迟到的“竞速游戏”,这一堵,大概率是要迟到了。刚上班的时候,领导严抓考勤,每早亲自查人迟到,记名字批评。迟到给人的心理压力特别大。被堵在路上时,整个人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在下雨天,一面害怕危险,不敢骑快,一面恐惧迟到,在小心翼翼的骑行中提心吊胆地焦虑时间。什么时候这种焦虑会消失呢?那就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赶不上,肯定要迟到的时候。破罐子破摔其实挺爽的,一切恐惧和不安都会随着结局的确定释放。这时,已经确定会被考勤制度惩罚的我,才将注意力聚焦在自己身上,意识到自己心率过速,鞋子、裤子都湿了,意识到头盔面罩上的雨珠一滴一滴滑落,意识到雨砸在身上的力道,意识到一个企图在危险路面赶上打卡而不顾自己安危的人是多么愚蠢——假如真的滑倒摔骨折了,要求我这么做的人会帮我分担肉体上的疼痛和生活上的不便吗?

无人在乎。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对这个运转的庞大体系来说无足轻重。打卡机并不在乎天气,无论是晴是雨,它机械地跳动着计时。八点01分59秒,判定迟到的生死线,也是判断一个人工作合不合格,态度认不认真,有没有贯彻管理意志,服从度如何的评判标准。挽救的余地一点点萎缩。从诞生之始便不可辩驳,没有余地的东西,真的能生生不息吗?

不,请停止思考,摆正位置,遵守便是了。这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规则,为什么别人做到了,你就做不到?像我这样做不到的人,这样的姗姗来迟的态度不端正者,自然有我可笑的报应。

可是14亿人中,还有那两三个爱我的人,真正觉得我的生命有价值。他们绝不可能像规则一样逼着我铤而走险。

现在,我身边只有我自己。当我成为爱自己的人,这个城市便多了一个爱我的人。想着爱我的人会如何做——我可不能被外界裹挟着做傻事。

偶然又遇到一个暴雨天,我又来迟了。换了座位后,旁边的同事也来迟了。意想不到的对话居然展开了。

“公司之前好几个骑车出事的,都是为了赶那打卡前的几分钟,实在是不值得。”

我很震惊。原来大家还没有失去朴素的价值判断,只是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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